B·H·李德·哈特

巴兹尔·亨利·利德尔·哈特爵士（英语：Sir Basil Henry Liddell Hart，1895年10月31日—1970年1月29日）是一名英国陆军军人、军事记者、军事史学者与军事理论家。他以提出“间接路线”战略理论、倡导陆军机械化改革和有限战争理论而著称，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民间军事思想家之一。利德尔·哈特长期自称是二战德国“闪击战”思想的启发者，此说战后数十年间广为接受，但自1980年代起遭到学界的系统性质疑。

利德尔·哈特出生于法国巴黎，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服役于英国陆军，参与了索姆河战役，因光气伤害导致心肺功能永久受损，1927年以上尉军衔退役。退役后转任军事记者，先后在《每日电讯报》和《泰晤士报》任职。在1920年代，其从步兵战术研究转向机械化战争的倡导，与J·F·C·富勒共同被视为战间期装甲战理论的先驱，后来还在历史研究中发展出“间接路线”战略理论，主张避开敌军正面、以迂回和心理打击取胜；概念经多次修订，最终形成1954年出版的定本《战略论》。

1930年代中期，利德尔·哈特逐渐形成“有限责任”政策主张，反对英国再次派遣大规模远征军前往欧陆，并为支撑这一立场而放弃了对战车进攻潜力的鼓吹，转而论证防御在现代战场上占有压倒性优势。1937年，他成为陆军大臣莱斯利·霍尔-贝里沙的非官方顾问，影响力达到顶峰。然而1940年德军以闪击战迅速击败法国，推翻了他的预测，其声誉遭受毁灭性打击，战争期间近乎边缘化。二战后，利德尔·哈特积极与前德国国防军高级将领建立关系，出版了多部重要著作，包括介绍德军将领观点的《山的那一边》和埃尔温·隆美尔文集《隆美尔战时文件》，借此主张德军的胜利根植于其战前理论。在冷战时期，他对核威慑的有效性持怀疑态度，反对使用任何核武器，转而倡导以常规力量为基础的有限战争战略。到1960年代中期利德尔·哈特成功重建了声誉，1966年获封爵士。1970年1月在白金汉郡梅德梅纳姆去世。

然而自1970年代末起，学界对其历史叙事提出系统性质疑。约翰·米尔斯海默在1988年出版的《利德尔·哈特与历史之重》中揭示，利德尔·哈特在战后曾联络德军将领及其家属，要求对方为其影响力背书，甚至为海因茨·古德林回忆录《闪击英雄》代撰赞美段落。利德尔·哈特的战后著作与活动也助长了“隆美尔神话”和“国防军无罪论”等史观，淡化了国防军与纳粹政权所犯罪行的联系。

生平

早年

利德尔·哈特于1895年10月31日出生在法国巴黎第八区圣奥古斯丁广场附近的罗克皮纳街4号，原名巴兹尔·亨利·哈特（Basil Henry Hart）。父亲亨利·布拉姆利·哈特（Henry Bramley Hart，1860年－1937年）是一名循道宗牧师，首个任命地为布洛涅，之后在巴黎照顾当地英美及法国新教社群的灵性需求长达14年，其家族为格洛斯特郡塞文河畔韦斯特贝里一带的自耕农。母亲为克拉拉·李德（Clara Liddell，1862年－1954年），其家族来自苏格兰边境的利兹代尔，后长期定居于康沃尔郡，是早期铁路先驱之一，利德尔·哈特的外祖父曾任职于伦敦和西南铁路。利德尔·哈特与父亲感情深厚，对母亲较为疏远。利德尔·哈特还有大七岁的兄长欧内斯特·雷文斯沃思·哈特（Ernest Ravensworth Hart，1888年－1932年），日后从事眼科医生。1921年，利德尔·哈特将母方家族的姓氏“李德”冠在父姓“哈特”之前，一方面是为彰显其身份，一方面也是为纪念母亲的苏格兰李德家族。

利德尔·哈特一家于1901年返回英国居住，其本人先在福克斯通短暂就学一阵子，之后转由家庭女教师进行私人教育，直到1904年将近9岁时才被送往艾基伯乐预备学校。利德尔·哈特自幼体弱多病，母亲因此对其过度呵护，利德尔·哈特后来自述母亲“把我惯坏了，完全没让我变得坚强。事实上，她把我养得太娇嫩了”。进入少年时期后，利德尔·哈特长得又高又瘦，体力却跟不上身高，加上健康问题，使其原本想加入海军的念头在13岁时因体检未通过而落空。1907年，利德尔·哈特转学至帕特尼的惠灵顿学校，在此与日后的著名古典学者莫里斯·鲍拉同窗；1911年又转到伦敦圣保罗中学，后于1913年毕业。

青年时代的利德尔·哈特将大量时间花在阅读和写作上。约15岁时写了军事小说《阿奎隆，或阿奎洛征服世界》（The Aquilon or the Conquest of the World by Aquilo），以古典时代晚期为背景，展露出对历史由伟人创造的信念。利德尔·哈特少年时期对航空最为狂热，16岁时已能自信地向《The Aeroplane》等航空杂志投稿，编辑甚至未察觉作者的年龄便予以刊登，并在社论中评论。

利德尔·哈特入学剑桥大学基督圣体学院研究近代史。然而利德尔·哈特对必修的中世纪史和宪政史毫无兴趣，反而大量时间钻研军事史和战术问题，还持续向报纸杂志投稿关于飞机和运动的文章。结果在1914年5月的资格考试中，仅勉强获得三级及格。

一战与军旅生涯

1914年8月，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，陆军大臣赫伯特·基奇纳宣布征召4万名新军官以组建远征军，利德尔·哈特应募入伍，于同年12月就任陆军少尉，服役于约克郡国王轻步兵团。1915年中首次赴西线相对宁静的地段；同年再赴伊普尔突出部，于水浸壕沟中被炮弹震伤导致脑震荡，遣返回国休养。

1916年春季，利德尔·哈特重返法国，参与了索姆河战役。其所在的营在战役首日即遭受重大损失，全营仅存两名军官，其中一名还负了伤，身为少尉的利德尔·哈特不得不临时代理营长。利德尔·哈特本人在战斗中三次被击中，所幸均非重伤。在当时，利德尔·哈特对英军的指挥完全不持批评态度，仍将索姆河视为一场胜利。7月16日，利德尔·哈特在马梅茨森林遭遇光气的化学攻击，再度被送回本国休养。这次化学伤害对他的心肺功能造成永久性损伤，官方认定其伤残率为50%，此后长期受心脏神经官能症困扰，再未返回前线。丹切夫注意到利德尔·哈特三次赴前线都是极短暂的任务，且每次都因伤中止，“每一次的中止都带有某种模糊性”。

养伤期间，利德尔·哈特撰写了一本题为《一位连长眼中的索姆河英军大攻势印象记》（Impressions of the Great British Offensive on the Somme）的小册子，内容满是对英国高层指挥毫不掩饰的崇拜，称远征军司令道格拉斯·黑格为“英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将军”、英军的组织和参谋工作是“超越德国人的惊人完美”。陆军部拒绝出版该书，但利德尔·哈特将手稿寄给剑桥导师杰弗里·巴特勒（Geoffrey Butler），巴特勒又转交给在黑格总部任职的约翰·巴肯。巴肯对此印象深刻，邀请利德尔·哈特加入其计划在大本营设立的历史部门，惜因巴肯染病调职而未能实现。1917年4月，利德尔·哈特晋升上尉，随后担任斯特劳德志愿团第4营副官。

1918年1月，利德尔·哈特移居剑桥，将自己对士兵训练的实验性成果编纂成册，出版为《步兵训练新方法》（New Methods of Infantry Training）。此后持续向军事期刊投稿，1920年3月更向北区司令部指挥官艾佛·马克斯少将提交了一份关于机动进攻战术的长篇论文。马克斯对此极为赏识，不仅在军队中宣传利德尔·哈特的步兵战术和训练思想、安排利德尔·哈特到自己麾下任职，还将其引荐给正担任《国家评论》编辑的胞弟里欧·马克斯（Leo Maxse），成为利德尔·哈特踏入新闻界的最早途径。利德尔·哈特随后在该刊物发表了两篇文章：战争理论《暗中人》（Man-in-the-dark）与《步兵战术新论》（A new theory of infantry tactics），分别刊载于1920年6月和7月。

同一时期，经马克斯引介，利德尔·哈特受温斯顿·杜根准将邀请加入第10步兵旅指挥部参谋团，奉命撰写《步兵训练》（Infantry Training）手册，于1920年9月完成。撰写期间，利德尔·哈特将部分草稿寄给J·F·C·富勒上校，开启了两人长期的友谊。同年10月在皇家联合研究所发表演讲（内容详见步兵战术与机械化改革），由此被视为总结一战步兵战术的专家而名声鹊起。然而，利德尔·哈特对军方审查其著述的做法日益不满，遂在1921年出版的《步兵战术框架》（The Framework of Infantry Tactics）中直接发表未经修饰的观点，此书修订版更名为《步兵战术科学》（A Science of Infantry Tactics），分别于1923年和1926年再版。

在撰写与发表的同时，利德尔·哈特的军旅生涯却因健康问题而日益困顿。战后曾担任教官，负责在医院组织教育工作、协助伤残退伍军人重返社会，也为准备晋升考试的军官讲授军事史。利德尔·哈特曾申请加入帝国国防委员会历史部，遭到拒绝。马克斯与杜根两位将军建议其转调皇家陆军教育军团，陆军部也在1921年颁发了正式委任状，但因利德尔·哈特在1921至1922年间两度轻度心脏病发，医务委员会以其健康不合格为由否决了转任；1923年再尝试转调皇家战车团，又因医疗纪录审查而遭拒。1924年，利德尔·哈特被列入预备役，同年6月改为领取半薪（实际不到四分之一）。1927年，利德尔·哈特以上尉军衔退役。

转任新闻工作者

早在正式退伍前，利德尔·哈特就开始转型，曾尝试创作小说或电影剧本，但皆无疾而终，也曾与艾尔弗雷德·哈姆斯沃思求职遭拒。利德尔·哈特后来担任体育新闻记者，曾为《美国草地网球》（American Lawn Tennis）及多家全国性报纸报导温布尔登网球锦标赛。1924年，利德尔·哈特受《早报》聘请，担任草地网球特派员兼助理军事新闻记者。同年7月，利德尔·哈特结识了军事记者查尔斯·库尔特·雷平顿。雷平顿同样出身军旅，1902年因与一名高级外交官的妻子发生不伦关系而被迫除役；军旅生涯虽告终结，他却凭文笔与军方人脉，在1904至1918年间任《泰晤士报》军事记者而闻名，其后辗转于《早报》和《每日电讯报》，影响力极大，更成为英国军方倚重的私人顾问。利德尔·哈特深受雷平顿的经历所鼓舞，并于1925年接替了雷平顿在《每日电讯报》的军事记者职务，利德尔·哈特声称，“我决心以此为平台，发起陆军机械化的改革运动。”同年秋季，利德尔·哈特还获选担任《大英百科全书》的军事顾问（后升任编辑），这项职务亦激发了他对军事史研究的热忱。

这段时期利德尔·哈特的知名度与影响力陡然上升，凭借其文笔、知识和性格，很快就与同样具改革思想的军官建立互信关系，构筑了人脉网络，并因此有着可靠的消息来源，报导具有权威性，其深得军方信赖，甚至获得进出英国陆军部的权限。帝国参谋总长乔治·米尔恩爵士在1925年8月即在阿伦德尔与利德尔·哈特会面，预先透露陆军改革计划。英国军事历史学家布赖恩·霍尔顿-里德对此写道：“在（利德尔·哈特）之前或之后，皆无军事记者达到相当的影响力”。利德尔·哈特并跻身自由派知识分子的领袖之列，经伊恩·汉密尔顿爵士推荐获选加入雅典娜俱乐部，社交圈也超越了军事界，开始结交吉尔伯特·默里、约翰·巴肯和莫里斯·鲍拉等知识分子。

1925年至1930年间，利德尔·哈特撰写并出版了多部著作，早期作品深受富勒的影响（详见步兵战术与机械化改革）。1926年秋季，利德尔·哈特前往法国和意大利访问，期间会见了贝尼托·墨索里尼，其对法西斯主义的第一印象并非负面；不过利德尔·哈特并未像富勒那样发展出对法西斯运动的持续认同，两人后来也因富勒的政治倾向而一度疏远。

步兵战术与机械化改革

一战结束后，利德尔·哈特最初涉足的理论领域是步兵战术，探索在战场上恢复机动性的途径，1920年在皇家联合研究所发表了题为“‘黑暗中的人’步兵战术理论与‘扩展急流’攻击体系”（The 'Man-in-the-Dark' Theory of Infantry Tactics and the 'Expanding Torrent' System of Attack）的讲座。所谓“黑暗中的人”，是以两人在暗室中搏斗为隐喻：一方伸出一臂摸索对手、扼住其咽喉以牵制全部注意力，同时另一拳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动致命打击。利德尔·哈特将此原理推演至基层部队战术：以一部分兵力牵制敌方据点，其余力量绕过据点渗透敌后，破坏通信网络。当这种渗透在整条前线同时展开，突破便如急流冲破堤坝般不断从裂隙涌入、向两侧拓宽缺口，后续部队随之穿越已扩大的突破口继续推进。利德尔·哈特将此进攻体系命名为“扩展急流”（Expanding Torrent）。在防御方面，利德尔·哈特提出“收缩漏斗”（Contracting Funnel）战术：仅在前线配置少量“前方部队”以炮火迟滞敌军，将大部分兵力作为“机动部队”部署于后方，待敌方进攻力量穿越前沿后从两翼合围歼灭。这套理论在军界广受认可，多位高阶将领出席其讲座。利德尔·哈特还特别重视士兵的个人主动性，主张“每个士兵都要作为独立的个体行动和思考”，基层指挥官应在战场上独立判断而非机械服从。米尔斯海默指出，这套进攻理论与德军在一战末期使用的渗透战术高度相似，利德尔·哈特本人也承认从中有所借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