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补 (1641)

《西游补》，中国明代末年中篇神魔小说，共16回，作者董说或其父董斯张，是《西游记》的续书，故事紧接在《西游记》第六十一回“孙行者三调芭蕉扇”之后，情节讲述孙悟空被法力无边的鲭鱼精迷惑，堕入梦境，游历新唐城、青青世界的万镜楼，到过古人世界与末来世界，化身为虞姬与阎罗王，并与外族波罗蜜王交战，最后为虚空主人唤醒，点破鲭鱼精的迷幻法术，出手把它打死。《西游补》结合神话、寓言与讽刺元素，主题围绕如何真正达到顿悟，“情”为超悟解脱的大障碍，要心境澄澈，必先摒弃情障。而人生如梦，所有物质、感官世界皆虚幻不实未能常驻。《西游补》借自《西游记》的地方少之又少，另辟蹊径自成体系，开创丰赡多姿的奇境，擅于描写梦境，所创造的故事变形、不一致、不连续、不相关，以至荒谬；想像丰富，破除文学上的成规。《西游补》可能影响和启发了曹雪芹《红楼梦》。小说初版为明末崇祯本，附有插图16帧，工艺精湛细致，今仅存孤本。现代学者对《西游补》评价甚高，视之为中国潜意识文学的代表作，最早以超现实主义手法写成的小说。

作者

董说

大部分学者认为《西游补》作者是董说。董说出生于南浔镇，家世士族，书香世代，自两岁起就会趺坐禅定，五岁开始读佛经，七岁时学习《心经》，十三岁成为秀才，1639年（崇祯十二年）参加乡试，因没有赂贿考官而落榜。1641年（崇祯十四年），董说在二十岁时写作《西游补》。他积极参与张溥创立的复社，并受业于张溥门下。明朝灭亡时，董说倾尽家财救济穷人，避居山区，放弃出仕之念，烧毁考场文章。1651年（顺治八年）清兵捉拿了苏州灵岩寺的南岳大师，董说知道后毅然到灵岩寺主持大局。1656年（顺治十三年）董说再次焚烧书册，剃度出家，法号南潜，携带书箱四处云游，却坚决不入城，断绝与官员联络，不断读书与写作，在不同寺院担任主持，过世于1686年（康熙廿五年）。董说现存作品大多是诗歌，此外著有古文选集、史书、文集与小说，写作主题包括四书五经（尤其是《易经》）、星相、文学、理学和梦境。董说终身关注自己的梦，在写《西游补》时，对梦境充满兴趣，往往能记住自己所发的梦。他在1643年（崇祯十六年）写了《梦乡志》等四篇有关梦的短文，将梦比作醉酒，思想自由奔驰，历经幻觉。

董斯张

何谷理、李前程认为《西游补》作者其实是董说的父亲董斯张。崇祯本《西游补》署名“静啸斋主人”，而静啸斋是董斯张的斋号，亦是其号。董斯张是晚明诗人，对佛教和道家文学情有独钟，与茅维、周永年等诗人交好，后半生备受病痛折磨。董斯张著述颇丰，主要作品有《静啸斋遗文》、《吴兴备志》、《吴兴艺文补》以及《广博物志》等，其中《广博物志》收录多种史料，史学价值甚高。李前程认为，《西游补》大概作于董斯张晚年时，原稿可能只有15回，小说第十一回为董说所增补。也许董说只是润色了父亲的书稿，并将其出版。

故事情节

《西游补》是中篇神魔小说，乃吴承恩《西游记》续集，分为16回，描写唐三藏西行朝圣取经的一段插曲，故事紧接在《西游记》第六十一回“孙行者三调芭蕉扇”故事之后。在《西游补》第一回，唐三藏一行人走进春光下，孙悟空跟唐三藏争论牡丹颜色，坚持花是红色的，唐三藏则指出牡丹的红色只是孙悟空的错觉。唐三藏受一群儿童及其母亲嘲弄，孙悟空驱赶人群，因有人反抗，急躁下把他们杀死，事后懊悔不已，撰写文章祈求恕罪。唐三藏等人沉睡时，孙悟空前去化缘，此时开始被神通广大的鲭鱼精迷惑入梦，陷入幻觉。在第二、三回，他发觉自己到了“新唐”城，城池由唐太宗第38代子孙的君王统治。孙悟空甚觉奇怪，因大唐国应已经很遥远，疑惑和焦虑下召唤土地神打听消息，但土地神却无影无踪，他一气之下直奔天宫，要见玉帝，却只见天门紧闭，只听见身后有人答腔说灵霄殿早已被人偷走，而这偷儿正是孙悟空。孙悟空回到新唐，新唐皇帝风流无度，不理国人福祉。孙悟空看到宫殿墙上写有“新皇帝受命万万年，四方唱周宣之诗”，想“朝廷之上有此等小臣，哪得皇帝不风流！”一个宫人拿着扫帚，自言自语说到宫里宴会，皇帝纵逸无度，不理国事。

不久后孙悟空遇到“踏空儿”，他们奉小月王之令，在天空中凿洞。据说唐三藏被青青世界大王，别名小月王抓住，那大王听说孙悟空杀敌无数而大为震怒，把西天大路铸成通天青铜壁，隔断西天与东天，不可逾越，又命人凿开天空，让唐三藏径往玉皇殿讨取路上的关文。凿天之举不幸出错，灵霄殿从洞里滚下来。孙悟空急着找师父，来到“青青世界”，那是一座有墙而无门无窗的城池。孙悟空破墙而入，到了万镜楼，其墙壁由无数镜子组成，但孙悟空在镜里未能看到自己。每面镜子都是一个具体而微的大千世界，显示出各种人群与景象，是奇异世界的一瞥。孙悟空从镜子看到科举放榜的情景，他转身变为蛀虫，钻到古人世界，想向秦始皇取得一口能移山的大钟“驱山铎”，以扫除西行取经路上的障碍。但孙悟空既没有找到皇帝也不见钟，而是看见一群美人，于是变作丫头，想闹恶作剧，结果被美女们误以为是项羽夫人虞美人，于是他顺着她们的话，编了有关项羽的轶事。在第六回，孙悟空见到项羽，要捉弄他，变身为虞美人。项羽轻易上当，误以为真正的虞美人是孙悟空伪装的，杀死了她，接着花一整夜夸耀自己的战功，对扮成虞美人孙悟空钟爱有加。最后，孙悟空滚下一条通往未来世界的通道，首先遇到在《西游记》被他杀死、象征人类六尘的六贼。

在第九回，孙悟空被迫出任阎罗天子，要审理南宋朝臣秦桧，在《秦桧恶记》中读到秦桧卖国的罪证，下令对他施行各种血腥残酷的刑罚，最终把他千刀万剐，扔进火炉。接着岳飞现身，孙悟空立誓做他弟子侍奉他。此后孙悟空遇到“新古人”，新古人帮助他找唐三藏，把他推入水中，孙悟空于是回到万镜楼，被玻璃窗外的红线缠住，一位老翁助他脱身，并说自己是孙悟空的“真神”，嚷道“正叫做自家人救自家人，可惜你以不真为真，真为不真！”孙真神接着化成菩萨在佛光中骑马而去。在青青世界里，孙悟空看见“节卦宫”墙上张贴唐三藏即将大婚的告示，于是拔下毫毛，变出许多分身去找师父。在第十二回，孙悟空看到唐三藏正和小月王饮茶，一个瞎眼歌女正在表演《西游谈》，讲西天取经的故事。孙悟空发现小月王为人阴险，拿出棍棒一顿乱打，但只打到空气。他想让唐三藏离开，但唐僧却看不到他的存在。一个老翁喊他离开，要给他算命，说他会娶妻生子和杀人。孙悟空回头再看师父，看到师父的新娘“翠绳娘”。沙僧和猪八戒都出现，但都被师父下了“离书”，驱逐离去。接着官差来请唐三藏出任大将军，翠绳娘悲恸不已，投井自尽。孙悟空赶紧乔装打扮，加入军队中，正面迎战敌国将军波罗蜜王，一番短兵交接后，波罗蜜王自报家门，说自己是铁扇公主儿子，铁扇公主肚子被孙悟空入侵以后就生下他。孙悟空大为惊讶，呆若木鸡。

在第十五回，唐三藏这边军将领缺乏经验，在边境战事中与大军一同被歼灭。波罗蜜王杀了小月王，取下唐三藏首级。孙悟空六神无主，怒火中烧，乱打乱杀。当下景色凄空，看不到士兵，只见黑的、紫的、黄的、青的旗子飞来飞去，旗上溅满血迹。第十六回中，虚空尊者将孙悟空从噩梦中唤醒，告诉他是被鲭鱼精迷惑，同时点破万镜楼中的形形色色、青青世界的过去未来等等，原来都是鲭鱼精的变化作祟。孙悟空赶回去找到还在睡觉的同伴，正好鲭鱼精化身为俊美的年轻和尚，假装是观音菩萨介绍来做唐三藏的徒弟，孙悟空一下子就打死了妖怪，留下一具鱼的尸体，使唐三藏发现他又给孙悟空救了。孙悟空继续化缘去，取经队伍继续西行。鲭鱼精是孙悟空皈依佛门后所遇到最难应付的对手，这妖怪魔力无边，孙悟空被搞得迷迷糊糊，甚至快要收拾这妖怪时还是如堕七里雾中。

主题

《西游补》结合神话、寓言与讽刺元素，内容复杂，可从不同层面作解读。从清末到现代，有关小说的主题和寓意，已有“反清排满说”、“讥弹明季世风说”、“反清讽明兼而有之说”、“了悟佛教色空观说”、“谈禅悟道说”、“作者自述生平说”，以及“探讨梦境所展示人之压抑与焦虑说”等等。

《西游补》主题围绕如何真正达到顿悟。作者《西游补答问》一文阐述小说的主题：

“情”为超悟解脱的大障碍，要心境澄澈，必先摒弃情障。《西游补》作者认为《西游记》原著只用“以力遏之”的办法来处理“情”是不够的，不能真正帮助人看破情缘妄想的虚幻，以认证道根之实。要修证人人本有的佛心，须先走入自己之情所生发出来的“颠倒梦想”境界，然后再把情根斩断才是办法。人要先经历过虚幻不实的梦境，才能真正了解“人生如梦”的意义，而从人生的大梦中醒觉出来。拔断情根的方法，是“走入情内”再“走出情外”的过程，这和晚明高僧憨山的“返观自心”，然后“出情”的方法是一致的。《西游补》另一主题是人生如梦，所有物质、感官世界皆虚幻不实未能常驻。小说主导思想来源有《心经》和《圆觉经》，暗示所有精神活动都是虚幻，无论是梦是醒，无论虚构或现实。扫地宫人的独白，结论归为“天子庶人同归无有，皇妃村女共化青尘”，点出了人生无常，暗示要人追求精神修行。小说集中叙述“梦想颠倒”这主题，“梦想颠倒”一语出自《心经》“远离颠倒梦想”。小说末回虚空主人坐在莲台上对孙悟空说偈，类似《圆觉经》每章都以世尊对听他说法的菩萨念一首偈作结。

《西游补》作者用“情梦”来指称小说所写的梦境，“情”主要指男女的美色与情欲。孙悟空的情欲是小说情节的主线，红牡丹、春男女、绿玉殿、虞美人、握香台、翠绳娘，都与色、性、欲有关。书末虚空尊者总结说“也无鲭鱼者，乃是行者情”，指出全书事实上为“情”字之寓言敷演。小说到处可见孙悟空“情”的象征，以及他对肌肤之亲的潜在渴望。孙悟空对手鲭鱼精就是“情”的象征，小说借同音字“青”指代“情”；唐三藏在第一回描述“青青春野”；孙悟空在青青世界里游荡不休；鲭鱼最后假扮成唐三藏的第四名弟子，法号悟青。小说中大部分颜色都是青绿色，象征孙悟空每时每刻都面对“情”的挑战。他屡屡看到女人和欲望的象征：新唐的宫人、虞美人、唐三藏的新娘、歌女，得到自己将结婚的预言，还有一个自称是他儿子的年轻人。第十一回孙悟空意图攻击小月王（此名乃“情”的拆字），只感到虚空，此人其实是孙悟空执著五蕴引起的幻觉，是他情感依恋的化身。小说最后一回阐明“情魔”的主题：“情之魔人，无形无声，不识不知，……知情是魔，便是出头地步”。“鲭鱼”谐声“情欲”两字，小说用鲭鱼精代表情欲形象化成的妖魔；孙悟空差点完败于象征孙悟空潜在欲望的鲭鱼精。

《西游补》对时局有所讽刺。宫人自言自语说到宫里的宴会，“一个醉天子，面上血经，头儿摇摇，脚儿斜斜，舌儿嗒嗒”，幽默中有讽刺意味，谴责的是明神宗长期怠政。第九回中秦桧自供滥杀专政，反映作者对魏忠贤专权的愤怒。宫墙上的题字“四方唱周宣之诗”，表明希望明室复兴镇压蛮夷，尤其是满清势力。第十回的新古人说“这里是鞑子隔壁，再走走儿，便要满身惹臊”，表达了满人的反感。孙悟空要做岳飞的弟子，暗示呼吁抗清。故事中项羽愚昩傲慢，表明一个自矜的将军实无力救国。唐三藏做将领，因轻微违纪行为就处决士兵，对作战毫无经验，作者在此讽刺明朝军队无力卫国。《西游补》也谴责科举制度，描写科举放出榜单，考生各有不同强烈反应。作者旨在说明科举考试的害处，八股文的荒谬，经籍研究杂乱无章，并无成果，同时表达作者对科举落第的痛苦与愤怒。刘大杰认为小说抨击满清的外族统治，“鲭鱼”指的是“清”朝；此说难以成立。

艺术成就

《西游补》风格简洁，叙事技巧复杂，叙述手法离奇突出，讽刺部分淋漓尽致。鲁迅评论此书说“惟其造事遣辞，则丰赡多姿，恍惚善幻，奇突之处，时足惊人，间以俳谐，亦常俊绝”。《西游补》借自《西游记》的地方少之又少，另辟蹊径，自成体系，开创丰赡多姿的奇境。小说中受难的不再是唐三藏而是孙悟空，他所面临的幻景比《西游记》里的更不可思议。小说描写一堆混乱的图像，布局方面梦中场景跳跃式转化，含有各种象征和暗示。小说从心理学深度出发，擅于描写人物内心心理，表达人物的复杂心绪。孙悟空被各种幻觉困扰，正为情所困，因性欲得不到满足而饱受煎熬。孙悟空梦见被凿空人一齐叫骂一节，戏剧化地表现出孙悟空对于大闹天宫的罪孽感、羞耻、惧怕惩罚、自尊心，以及对自己名声的关心。《西游补》也写到孙悟空在梦中随心所欲地直率评论周遭人物，让其内心深处对同行三人的真正想法发泄出来。小说中偶有诙谐气氛，如唐三藏决定放弃取经后，分别给八戒和沙僧写“离书”，显得不伦不类，荒唐滑稽。

《西游补》擅写梦境，别出心裁，幽默悬宕，怪异荒谬，显示有关梦的道理，这个主题在中国文学里几乎没有人描写过。《西游补》是中国关于梦的叙事文学中最长的一部，故事中时间及地点跳跃不定，体现了梦境的特征，创造的故事犹如人的梦境：变形、不一致、不连续、不相关，以及荒谬。孙悟空所处的困境都是作者匠心独造的，想像丰富，破除文学上的成规，全新地探讨梦的本质。从第一回“春男女”以至踏空儿的凿天，古人镜、未来镜、节卦宫，以致第十五回的诸旗混战等等，都是模拟梦的迷离怪诞一面。孙悟空到处行走，却无处可走；他站着一动不动，却被从一处送往另一处。孙悟空设法逃出万镜楼的一幕，写得怪异莫名。孙悟空推开玻璃窗，想要走过“绝妙朱红冰纹阑干”，但当他一把头伸出去，作者用有意识的艺术手法，来处理有关压抑和焦虑的问题；宇宙已变得乱七八糟不再合理，敌人藏了起来，到处都是，却又不见踪影。小说中的梦幻气氛，出于前事与后事之间缺乏协调，其演化发展出乎意料，如唐僧结婚后接到诏书征为“杀青大将军”，翠绳娘因而究然投井身死，两事之间的因果关系甚为兀突。

《西游补》文笔汪洋恣肆，极尽铺排之能事，如第四回孙悟空跌入万镜楼所见的琉璃楼阁，第七回孙悟空所变虞美人的梳妆打扮，第八回孙悟空权代阎罗王的威武排场。《西游补》常用排比、铺张的写法，受到佛经特别是《华严经》的影响。小说语言有时清丽考究，如第十二回描写关雎水殿“锦墙列缋，绣地成文，桂栋兰枌，梅梁蕙阁”。第十三回描写仿古晚郊、绿竹洞天，亦是清丽过人。小说也旁征博引，如第五回绿珠、西施等人饮酒唱诗，三句诗分别出自宋濂与汤显祖，而且意思衔接得天衣无缝。小说语言不算典雅华丽，叙事间却常出现富于诗意的造形与意象。如弹词盲女的称呼，分别是“隔墙花”、“摸檀郎”和“背转娉”，此外“关雎水殿”和“欲滴阁”者，都是富于诗意的名称。《西游补》偶有引用典故，如引用汤显祖《牡丹亭》等戏曲；在第十三回，有段唱腔从汤显祖《邯郸记》稍作改动而来。